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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先很擔心這樣的劇集拍成電影會顯得支離破碎,因此強作解人,以為電影會先演出各自獨立的故事,最後再巧妙串起。看了之後覺得自己想得太淺——食客的人生本是各自獨立,串起一切的,仍是食堂。十二下鐘響準時拉開紙門,見到臉帶滄桑刀疤的老闆的溫暖笑容,聞到豬肉和蔬菜熬煮的味噌湯香氣,進入安心和放鬆的氛圍。


食堂朋友

   
深夜,互相取暖的人們一夜接一夜流連於此,成了令彼此也令觀眾也安心的「深夜食堂朋友」。
  
漫畫出到第十五本,日劇兩季,電影一部,在Athan和我的閒聊中,對深夜食堂客人,已無需像「深夜食堂的XXX」這樣冠上劇名作為姓氏,而是可以直接指名道姓的熟人。」愛看脫衣舞的阿忠,與跳脫衣舞的麻里鈴,由老是愛拍跨下的客人幫忙拍了舞場結束前的大合照。茶泡飯三姊妹永遠渴望著她們口中的純愛,搭配著互相告誡說別對食堂客人感興趣因為來這的人一定不怎麼有錢。大哥阿龍幫小壽壽桑處理事情不肯收錢,小壽壽桑塞了幾次都被板著臉退回,他視此為情誼的牢固證明,感動到暈在阿龍肩上。沒有過去也沒有未來,總能療癒他人的老闆,手麻了需要治療。食堂的食客有人懂得整骨,便幫他整好了。
  
就像勞倫斯.卜洛克小說中,馬修史卡德的戒酒協會一樣。史卡德原先待在酒吧,有些酒吧朋友,後來參加戒酒協會,便有了戒酒協會朋友,例如《刀鋒之先》中有位女性要離開家暴男友,請史卡德陪她回去公寓收東西(後來堅持這不只是朋友幫忙而是專業所以付費);艾迪死後米基巴魯幫他辦喪事,結果協會來了二十幾人,米基巴魯原以為只有他和馬修,沒想到會來這麼多人,沒安排餐點,想說是否請他們去酒吧,又想到他們不喝酒。教會、慈濟、一貫道、愛笑俱樂部、瑜伽班……我們的父母輩在兒女長大、忙於工作和家庭時,陸續加入一些團體。馬修史卡德說:「每個人都要有個地方可待。」
  
深夜食堂朋友。每個人都要有個地方可待。
  
魯蛇聚集在此取暖。不是魯蛇的人,例如漫畫與日劇中談著小牛胸腺處理不佳的美食家,令老闆看了就討厭。那樣的人渾身散發著養尊處優的氣息,以其不經意流露的高格調,每個白天都凌駕在魯蛇頭上,指揮你該怎麼活,怎麼低聲下氣。魯蛇們只能在夜晚來到深夜食堂療癒自我,那樣的人連這最後的神聖殿堂都要入侵,當然惹人厭了。直到我們發現,美食家喜歡吃奶油飯,更進一步了解到他和彈吉他唱那卡西的五郎先生的過去,他才有了魯蛇的一面,真正成了小巷弄深夜食堂的食客。來這裡的人,要不辛苦求生,要不白天帶著面具,把真實的自己忍了下來在心底不斷掙扎。 


第一個故事,等待遺產的情婦

  情婦的男人過世了,拿不到遺產,淪為魯蛇,和業務很快地發展出互相依靠的關係。一起租房,各自工作和打工。遺產到手,生意上手,於是分手。業務以猥瑣的動作訴說對她的貪戀,可是,情感不存在的時候,任何索求和乞憐看起來都只有更不堪。
  
失勢時,能在深夜食堂找到互相依靠的對象,互相扶持著,拖著陷入爛泥中的腳步。有了其他選擇,也就不必這樣辛苦了。原本就是互利共生的關係。這是深夜食堂男女關係的本質。但是魯蛇們還是企求著在互利共生中找到真實的情誼,沒有人會喜歡自己只有利用價值,等利用價值也沒有了就被拋棄。情婦已經自由,不再看活人臉色生活,而握有死者遺留的的牢靠財產,可以自給自足、自立自強了。換了立場也換了想法,面對食堂眾人不善的眼光,她以溫拿的口吻,嘲諷魯蛇「只想著依靠別人」。她暫時不需要深夜食堂,深夜食堂也容不下她。應該是當她對過這樣的日子產生了倦怠、寂寞,入不敷出,或捲入社會經濟糾葛的時候。
  
有人離開,也有人加入。被遺棄的人、都市叢林中流浪尋找食物的人、永遠無法成為高富帥的人、眼看不可能嫁得如意郎君的人。
  
這樣的人當中,最能融化老闆、療癒老闆的,便屬努力求生的年輕女子了。


第二個故事,住在樓上的女孩

  
記得漫畫和日劇中吃貓飯的女孩,在清晨來到食堂,說自己沒錢,唱了整晚卡啦OK,是個不會紅的演歌歌手。貓飯不難做,但老闆選擇以最高規格去做,特地重新煮飯,柴魚也要現刨,讓原本是沒錢才吃的貓飯,變成無價的珍寶。罹病過世前,女孩最後一次來吃貓飯,老闆同樣鄭重地做了,女孩吃不完,也未出言告別,便自行離去了。
  
這次來了個想吃山藥泥蓋飯的女孩,老闆重新炊煮一鍋飯,結果人吃霸王餐落跑了。但後她回來道歉,成了老闆手傷期間的重要夥伴,老闆手傷恢復、女孩在心儀老闆的女店長處得到工作,最後鄭重地以山藥泥蓋飯告別。
  
深夜食堂是老闆心靈的實體化身。曾經,貓飯女孩的海報貼進來,CD也放著由老闆幫忙推薦,還在店裡開小小演唱會。二樓內部不曾被窺見,只看過老闆在陽台抽煙,往下看著浮華城市的灰暗底層。這回,山藥泥蓋飯女孩登堂入室,爬上更隱密的二樓,住進老闆的心中。或許無法界定,是師徒、是男女、是怎樣的情誼,但可以確定,是老闆生命中必須紀錄的重要史料。
  
她陪老闆去採買食材,也開發了新的料理,還在門口掛上風鈴。女孩離開了,不過從此以後,打開紙門時,伴隨客人進入店內的,不只有夜風的嘶颯,還有仿若女孩笑語的清脆銀鈴,一陣顫響,漸漸消歇,在心頭迴盪不已,等待下次觸動。


第三個故事,互相依靠的人們
  
食客中從外地來打工的人不少,故事男主角來自311地震後核災嚴重的福島。事情原本看起來很單純,女人不接受男人的追求,男人死纏爛打令人生厭,漸漸才看到表象之下大有文章。男追女跑,女不跑遠,還去跟男講道理。
  
失去妻子、房產和事業的男人,纏著女志工,只是需要一個目標,以癡情的假象來逃避回鄉重建、來忘卻當「不要太勉強,沒有賠償」的臨時工的辛苦。女志工則需要「有人需要她」。她在當小三的人生中徹底厭棄自己,去當志工,是想要當個好人、被需要的人。用幸運帶一起許願,看起來是定情,事實上,女人給男人幸運帶,請他至少活到幸運帶斷掉,男人看著才能鼓勵自己一天一天捱日子,女人也才能從鼓勵別人中獲得自信與價值。
  
兩個人都無法言明自己那卑微又不好啟齒的需求。直到女人趁著酒醉,跑去男人家直言,志工的付出被對方扭曲成愛情的可能。後來她又跑到深夜食堂告解,檢討自己想為對方付出,恐怕不是為了對方,而是為了自己。兩人都試圖在對方身上建立一個自己想要的形象,索求自己想要的關係,但都與對方要的完全不符。兩人需要的都不是愛情,是面對痛苦和難堪的過往然後活下去的勇氣與意志。
  
這也更強調了食堂的療癒本質。來這裡的人,往往是畸零之人。擁有「父慈子孝、夫和妻柔」等「健康正常」人際網絡的人,熟客中幾乎找不到。在這裡發展與維繫關係靠著很務實又很理想的方式,既務實地互相取暖,又理想地活在當下。比如漫畫中,小上班族想想,與其天生是女性卻長得醜,和漂亮的變性人阿順交往聽起來很不錯。這裡的人表現情感的方式與對象,也可能不為白天的溫拿所認同。比如愛看脫衣舞的阿忠伯對著好久沒出現的脫衣舞者麻里鈴說,好想念她的咪咪!一點也不覺得低俗或古怪,只覺得可愛又溫暖。
  
這裡的人,因被主流社會排斥,彼此相濡以沫而聚合,因力求振作、重新融入主流社會而分散。
  
志工與服務對象「分手」,顛倒了原本的立場,是男人主動向女人告別。他終於能夠回鄉面對重建,她拜託他:「之後可以吃我煮的咖哩飯嗎?」他回應:「請你煮給其他需要的人。」聽起來多麼像情侶分手時,女問男:「做不成情人,可不可以做朋友?」而男人說:「分手後要保持風度,不必保持聯絡。」
  
認識到從對方身上無法取暖,一味取暖亦非人生之幸,而互相揮別,各自振作去了。男人重建失去的一切,不再以「追求心上人追到東京」作為逃避重建的手段。女人讓當志工回歸志工的本質,不再以「當志工關心他人,也讓他人對自己溫柔」作為逃避的手段。不是愛情,但的確是一段關係的形成與結束,和愛情一樣,因誤解而「交往」,因了解而「分手」。
  
此時,便響起了熟悉的老闆獨白與食堂主題曲。
  
魯蛇要振作了,所以,暫時沒有食堂的戲份了。但食堂會一直在那裡,等待疲倦、需要療傷的人。

  
有人離開,也有人加入。有人去去又回,有人不知所終。被遺棄的人、都市叢林中流浪尋找食物的人、永遠無法成為高富帥的人、眼看不可能嫁得如意郎君的人。想念那安心和放鬆的氛圍,臉帶滄桑刀疤的老闆的溫暖笑容,豬肉和蔬菜熬煮的味噌湯香氣,等待十二下鐘響準時拉開紙門,在夜風嘶颯中踏入店內,聽見仿若女孩笑語的清脆銀鈴,一陣顫響,漸漸消歇,在心頭迴盪不已,直到下次觸動。

 深夜食堂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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眠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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