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集,經歷了浴室按摩的情慾躁動、躲淋浴間的倉皇及失笑,宇豪徹底醒悟自己愛上子軒,並為此感到欣喜。

  那天半夜,子軒因左腿抽筋醒來。宇豪不知道是心電感應,還是人在狂喜中根本睡不著,跟著起來。

 

  宇豪問:「沒辦法治好了嗎?」

  子軒說:「現在這樣,已經是最好的狀態了。」

 

  最好的狀態,就是被別人輕輕踢到就倒;就是常常抽筋到干擾生活;就是連假集訓沒有其他事要忙要想,只專注於排球,可是他卻不能打球;就是在午夜,總是一個人痛醒、一個人憾恨、一個人思索著本來可以有的人生,一次又一次身心俱疲直到再度昏沉睡去。

  但寧可如此,也不想尋求幫助。

  不想麻煩別人,更不想被別人看見曾經王牌球員、現在弱小無力的自己。

  隊長知道子軒這樣想,所以叫學弟把子軒的地鋪安排在最靠近浴室的位置。整個球隊都知道,都自主迴避、不侵擾子軒需要的個人空間。

  如同住院時,生人勿近,只想要、只允許最親的人,看見脆弱、不堪的一面。若是不熟的人來探病,那種自以為的好意,只會帶來壓力,只是侵犯了別人最需要隱私的時刻。

 

  在了解舊傷的隊長、崇拜學長的家均,抱在一起睡到說夢話的半夜,當浴室裡嬉鬧的人聲安靜下來,當殘留在淋浴間地板的熱水再無餘溫,以為只能一個人、在無人了解的心病中摸黑舔傷口的時候,有一個,自己成長過程都缺陪伴、而很需要溫暖的男孩,會醒來。

  子軒不排斥,甚至,期待。當宇豪帶著熱敷袋出現時,子軒完全沒有驚訝,也沒有不自在。

 

  宇豪見過子軒舊傷發作好多次了。子軒告別跳發後,曾經轉過臉去不想被看見哭泣、跪倒在地仍艱難地單腳站立,宇豪背起他,說「沒差啦」。曾經宇豪不小心踢倒子軒,又接住了子軒。今晚子軒避開大家先去洗澡,抽筋時宇豪趕到,也是偶然嗎?不是,那時他喊著子軒的名字、是特地來找他關心他的。疼痛逐漸緩解時,有些什麼逐漸升起,兩人之間發生些變化,又被打斷……這麼累的時候無心分辨那變化的危險性,只覺得能延續獨處,滿好的。被看見充滿倦意和淚意的面容,也不要緊。

  因為宇豪臉上沒有同情,只有關心,體貼子軒累了集訓一週、累了抽筋這夜、累了舊傷以來的每分每秒,子軒也放心讓宇豪知道,自己恐怕會就這麼累上一輩子。宇豪雖然傻傻的,說話不經大腦,可是他這麼誠懇、單純,表情告訴子軒,什麼都別擔心,有他在。

 

  有一種愛是,在你面前,我能安心入眠。

  即使我在你面前一點也不夢幻、不神秘、不獨立、不堅強,我既不為自己侷促羞縮,也不擔心你心生排斥、不想擔負,甚至我覺得,那好像是你想要撫慰的。

  我不曾交給別人,可是,把這一面交給你,我很放心。

 

  這種愛戀依附,不同於在對方面前忐忑不安、擔心能不能給對方好印象的喜歡,是在愛的同時,又如此渴望被愛。

  如果必須交出自己的脆弱才能被愛,那就交出吧——只是平日的自尊及危機意識,根本不允許,所以,只有身心疲憊到意識不清、無法再正常表現時,才會再也無法掩飾地暴露自己最痛的舊傷、自己的致命弱點。

  一旦這種交付信任、換得安全感的愛戀依附行為出現,那就是幾乎不可能收回和克制的感情,就像阿基里斯暴露了阿基里斯腱,等同於奉送給對方恣意操縱、甚至傷害自己的方法、力量與可能性。

 

  宇豪愛子軒,對於子軒坦承交付的脆弱,他很鄭重地收下,放在心裡珍惜。

  於是子軒安心地哭累,睡著。

 

  當宇豪輕輕地把子軒放到地墊上、把他的頭挪到枕頭上時,可以看到子軒的頸子雖然被宇豪扶著,但完全睡著的人,應該是沒辦法保持那樣帶點力度挺直的背脊,所以我覺得,子軒不是真的熟睡到無法移動、被宇豪抱回去,而是在不確定自己在現實還是在夢中的半睡半醒之間,因為信任和依賴宇豪,而放任意識墜入包覆一切的柔軟黑夜,把無意識的腳步、軀體、整個自己,全交給對方引導與安放。

  子軒躺下去時,頭稍微偏了偏,但馬上就不再有動靜,唯有帶舊傷的左腳,還有些不安適的小抽動。

  像還不習慣被這樣親密對待。

  又像捨不得被放好、放好了就得和擁抱自己的那人分離,所以本能地動了動最痛、最需要關愛的左腿。

  此時子軒的心智年齡陡降,像無行為能力的嬰兒,只遵循最原始的需要、只使用最簡單的動作,完全仰賴比他成熟、懂事、擁有強大力量、明白怎麼照顧他、能給他完整的安穩、舒適的大人。

  我認為,人都渴望世上有某個人能完全接納脆弱的自己,如果有幸能在一生中遇上真愛,一定會禁受不住地在某些特殊時刻,變回初生的赤子,感覺睡夢中有人為自己張覆保護的羽翼,天塌下來也只碎裂成搖籃頂的熠熠繁星。

  宇豪溫柔地把子軒的左腳放好,拿掉子軒的眼鏡,幫他卸下所有防備與重擔。然後眷戀地側躺下來,輕輕地用手掠過子軒的頭髮,在不碰到的情況下,往子軒身邊挨近。

  宇豪不只是順著自己的心意睡在子軒旁邊,其實也是回應子軒不想他離開的需求。

 

  隔天早上,子軒醒來,看見宇豪睡在身邊,本能地綻出最純粹、最幸福的笑容。

  他清楚意識到自己的感情,完整地經歷動心、察覺、壓抑的過程,把本來要伸出去摸宇豪睡臉的手收回。

  卻捨不得起床離去,而用昨天宇豪蓋在自己身上的被子,完整地把宇豪密密蓋好,彷彿用自己的體溫,間接擁抱他。

  然後側躺下來,靜靜地看著他。

  盡他所能地延長,將隨著大家起床、集訓開始,而終需結束的凝視。

  盡他所能地留住,隨著朝陽升起而終會蒸發的、涓滴流逝的美好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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