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某個母子相戀劇本,我想到這篇文章:媽媽的聲音http://blog.xuite.net/rf090904/t wblog/144974855,也是因為曾有這篇文章做底,我才能接受及體會那個劇本。
  灰體字,是第一時間寫下的。黑體字,是夜裡獨坐,慢慢補完的。


  許士林從來沒有機會以母子的身份和白蛇相處,多年來忍受著童年的失落,成長的寂寞,不斷渴望、幻想、思慕,當他終於見到不曾變老、不曾顯出為母模樣的白素貞,他不曾感到跨越過什麼界線,他溫柔而執著的激情,灌注於眼前這位,融合母親、戀人、妖異、仙靈於一身的白素貞。
  這不是給「真正的母親」,是給「心理的母親」欣賞的劇本。
  頑石獨自存在是怪奇畸零,然而它像失落的一角,若能插進適當的縫隙,便成補天之功。
   
  聽Athan說了幾位
真正育有孩子的朋友,很難代入和體會這個劇本——當然!合情合理!若某位母親輕易可以理解的話,我反而會擔憂她心中或家庭有什麼重大缺憾。
  那
如果是曾經或長期活在不健康感情中的女性呢?
  
比如這種典型:情侶代母職,陪伴著幼稚的愛人成長,傷透了心。比如各種形式的拋棄:分手,劈腿,被當砲友,有名無實的婚姻,算計你身上好處的糾纏。
  於是你被鎮壓在自己的雷峰塔下,被永恆的疑惑、疲困、自卑、不安、受挫感捆綁,永生不死地體會著被背叛被傷害的痛苦。他可以逃走可以背叛可以無知或故意傷害你,但你是來自金星的女人他不理姊,也就不值得他尊重,你成了受傷的野獸發起怒來嘶嘶吐信水漫金山,你就是個活該被剿滅的瘋子。你是卑下的異類,他呀,又迷人又可惡的,你的姊妹小青恨不得一劍斬殺但你還渴盼著的,人類。
  過去那個我,如果真的和前男友結婚走入家庭,恐怕最後也會得出結論:唯有自己生一個才能從頭教起,才會給我完整的愛。像無數老死家中的女性,從兒子身上尋求丈夫不曾給過的溫情與敬意。那時候若讀到這劇本,應該會涕泗縱橫無法自己。

  白素貞傾盡所有去愛,長期對許仙近乎寵溺的支持,承擔著質疑和怪罪,多次遭到拋棄和背叛,偏偏這段兼還債報恩的感情來自前世與宿命,這一生就是得全賠進去,直到被壓在塔下,那個男人也沒能為她做什麼,自顧自心灰意冷遁世去了。
   
現在戴上了幸福的玫瑰色眼鏡,便能看到其輕巧、浪漫的一面,以悲劇寫喜劇,重圓了破鏡。
  
許仙從沒好好愛過她,所以由許士林來補償,許士林不是許仙,完美的是,他是年輕純情版的許仙,所有許仙的缺點比如自私、懦弱,他都沒有;完美的是,他不只是許仙,還有一半是白素貞,由她血肉孕育,是她嗔痴愛欲的現實化身。
  
愛得浪漫,愛得淒美,愛得主動,愛得完整,白素貞的天大委屈與失落,正需要不由分說、矯枉過正、非天意非人力可阻擋的迷戀與執著,才有可能讓白素貞重新相信愛的存在。不必自我安慰,不必遁入虛無,只需喜極而泣,不再逃避害怕,被鼓勵全心去感動、去享受幸福。許士林是個愛得如此徹底、徹底得不近情理的角色,真正是「此人只應天上有,凡間難得幾回尋」。
  
正是這樣不可思議的形象深深撼動了我。
  
  
誰有權力強迫一個失去母愛、父親無能,又被人人喊妖精欺負的孩子,不許產生這樣的愛呢?
  
如果戀上從來沒見過面的母親違反道德叫做病態,那真正病態的也不是許士林,而是那殘忍的世界,剝奪他原本擁有的親情,逐日挖深他的傷口,永遠扭曲了他,像纏足那般,把他型塑成了心靈上的殘廢。
  
纏足,一缸眼淚換來三寸蓮瓣,褲腳繡鞋上的炫目紋飾,華麗的紅蓋頭紅嫁裳,錦被上的鴛鴦——漂亮,就不會痛了嗎?那雙腳永遠只能踩出嬌嗔的小碎步,外人看了還以為健步如飛呢。時代轉變,纏足被視為過時落伍,沒體會過女性痛苦的男性官員下令,強行剝除為金蓮而設的輔具——纏足布條與繡鞋,許多女性當眾遭到這種羞辱,光腳寸步難行,這令我看《纏足史》看到掉淚。
  
許士林發憤上進,考取功名,他的外表玉樹臨風,他的成就令人欣羨。但他的心跟女人的小腳一樣,從幼年纏起。
  
他沒辦法像一般人一樣去愛社會希望他慾念所及的對象,因為他不是按照那個社會預設健康的方式養成的。人們的指指點點先弄殘了許士林的心,然後又判定他由心而生的愛,有違道德。若強逼他執行社會認可的關係,就像強逼纏足婦女光腳走路一樣,踐踏了殘廢者原本賴以維生的自尊,動搖自我價值,危及物種生存。他父親許仙自私、懦弱、無能,遇事自己精神支撐不住先逃走了,把他交給親戚撫養,養成了他的強烈和決絕,因自有記憶起禁閉隔絕,而需急起直追的渴慕與呵護。
  
孟宗哭竹故事中有段話:「情到至處,不可以恆理測度者每如此。」(瞧,也是愛母孝母之情,還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呢,是說愛到哭筍、臥冰、埋兒都很正常甚至被鼓勵,許士林的愛就算變態?)真情至性,思慕戀人,想將最好的自己呈現在對方面前。許士林直到取得了傳統社會中年輕人最高層級的成就,才放膽求見母親。思慕戀人,希望對方完整自己的生命,填補自己的缺口,正是許士林對白素貞二十年來所求。現實生活中的許士林可能一輩子談感情都有陰影籠罩,也可能尋找具有母親特質的女子,投射,索求,掙扎於幻象與現實。劇本中的許士林戀上母親,千夫所指,卻是完整他生命的唯一方式。

  
一般人不似許士林的極端,但人總有自己的缺口。不足為外人道,外人亦難以理解的,合適的人與作品,會互相找到對方。合適的作品散發獨特氣味,吸引合適的人聞香逐臭而來,正如合適的楔子鑿進合適的傷口,在他們心理烙下既疼痛又美好的印記。
  
所以我說,這不是給「真正的母親」,是給「心理的母親」欣賞的劇本。
  
頑石獨自存在是怪奇畸零,然而它像失落的一角,若能插進適當的縫隙,便成補天之功。




創作者介紹

眠鵠

mysteryAB 發表在 痞客邦 PIXNET 留言(0) 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