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春夏

 

  振文戲稱為需要冬眠的日子,每天依舊是穩定的,上學,上課,社辦吃飯,吃藥,回教室午休,上課,放學,到球隊或找宇豪。

  小小學姐在社辦的巧拼上放了條毯子,在這種寒流來襲的時候,特別需要。

  離午休鐘響還有,三分三十秒,二九、二八、二七……振文坐在巧拼上抱著毯子,默默倒數著。

  ……三、二、一,離午休鐘響還有三分鐘。

  門開了,家均伴隨著令人胸口發痛的冷風走了進來。剛運動完的他渾身散發著熱氣,急急忙忙擦乾汗水,換上冬季制服後,啪掐彈開保溫瓶的蓋子,一手拿著喝水,一邊走過來,伸出暖呼呼的另一隻手,把振文從巧拼上拉起。

  天氣太冷,熱度散得太快了。一起走回教室的路上,振文偷偷握緊拳頭,想保留最後一絲餘溫在手心。

  「你哥作文很強喔?」家均問。

  「喔對啊,怎麼了嗎?」

  「今天朝會頒獎,他站子軒學長旁邊。」

  「嗯,他很會。」

  「好厲害。可以跟學長一起領獎好好。」

 

  雖然家均關注的是子軒學長,是希望有機會站在子軒旁邊,但是,看著家均崇拜又羨慕的神情,振文心中某個想法清楚成型。他當下就決定,一定要去童軍露營。

  回家後他拼命跟爸爸王齊森和媽媽周亞馨解釋:「我可以!老師說,鼓勵全班都參加,雖然有點操,但真的不舒服可以休息,也不會耽誤吃飯吃藥的時間,反正跟振武分在同一小隊,我不會的他都會啊,怕突然暈眩,山訓的高空垂降和走鋼索不要做就好了。我想都挑戰看看,我想去嘛!」

 

 

 

  遊覽車載著滿車歌聲一路向南,到沒有料峭春寒的露營場。金色陽光不熾熱,但看著心裡就暖暖的。振文一路興奮得難以坐穩——今天晚上有晚會,晚會會頒獎。

  事前,他花了很多心思,把班級旗和小隊旗都畫得非常漂亮,漂亮到小隊成員甘願幫他削火媒棒、整理用具,好換取他專心畫圖。因為,贏了班旗和小隊旗比賽,可以得到額外的零食和飲料作為獎勵。

  重點是,頒獎時,大家都會看見,包括家均!

  家均和俊喆那組的小隊旗,就算不用振文的標準,看起來也蠻醜的,他們應該也不在意,但絕對會羨慕多出來的零食飲料,這在沒得購物的露營場,是國中生眼中最珍貴的物資。

  子軒學長大一屆,絕對不會出現在這屆童軍露營——這更棒,家均不會看到自己站在子軒學長旁邊,家均只會看到自己!

 

 

  搭帳篷好累,山訓好困難,升火好麻煩,被鍋邊燙到好痛,傍晚後草地有露水濕濕的,草刺刺的,蚊蟲好討厭,在臉上畫油彩好蠢,晚會的帶動跳好智障,表演和遊戲又是運動型班級的天下……但這些讓振文煩躁的事,都沒有敗壞他的期待。他們班的班旗和他所在小隊的小隊旗同時得了獎。班旗是班長代表上台,小隊旗是振文代表小隊上台。

  台邊光線很暗,振文知道他的動作不會被看見,於是大膽往家均班看去。家均的位置在第一排,正轉頭跟俊喆講話。注意我,拜託,等下我上台時注意我!

  沒想到結果比那更好。

  下一個獎項,是獎勵山訓團結度高、過關迅速、表現優良的幾個小隊。師長宣布小隊名稱後,其中一個小隊隊長家均小跑出列,就站在振文身旁,等著領獎。

  師長叮囑受獎人要有受獎人的樣子,不允許站三七步也不准交談,而且每個人都必須看著台上、聽著司儀,以確保念到獎項時及時上前。振文非常感謝這些他平日覺得繁瑣莫名的規定,這讓他不需要跟家均交談,掩飾好內心的七上八下。

  上台後才發現,營燈的光線金亮刺眼,眼前一片煞白,沒有光線照到的地方又都是班級黑詭詭的人影——不能亂動,抬頭挺胸,家均一定在看我。

  到達體能臨界的整天活動,心情過度緊張及興奮,加上光線明暗反差的刺激,振文撐到下台時,突然眼前模糊了一下。家均一見他腳步踉蹌,了然於心地伸手抓住他的手臂。

  就那麼一瞬間,什麼都消失了,只有手臂上的溫度及力道是唯一真實。

  振文才抬頭,家均已經放開他往前走,其他小隊隊長也魚貫前進,陸續走進那刺眼的光線中。

  啊,來不及說謝謝。

  家均不會在意的。

  班長回頭呼喚,振文急忙跟上。

  台上家均舉起右手三指觸碰眉毛敬禮的樣子真好看。

 

 

 

  因為班級旗和小隊旗都得獎了,振文振武小隊的零食飲料份量充足。依照事先打聽好的家均小隊被排定的浴室時間,振文洗完澡後又等了一陣子,然後拆開一包玉米片,拜託振武跟他一起,去家均和俊喆的帳篷。

  深夜,草地迷宮凸起一座座人字帳篷頂,童軍繩架高到膝蓋高度,標著小燈,指出路線,防止絆倒。振武抓著振文,帶著他左彎右轉,叮嚀他小心腳下。振文根本沒在聽也沒在看路,只顧著偷吃。

  家均的小隊全換成就寢用的休閒服裝,在帳棚裡拿濕漉漉的毛巾打來打去。

  振文極力做出最自然的口氣問道:「零食有多,要吃嗎?」

  「快點進來有蚊子!」俊喆大喊。他們快速踢掉鞋子鑽進帳篷,俊喆火速拉上拉鍊,「吼蚊子跑進來了啦!」

  帳篷內私人物品散得到處都是,原本就住了六個人的帳篷再擠進兩個人,手肘和腳踝隨便都會捅到別人的手臂、軀幹和小腿。手遊連擊和網紅搞笑等音效在小空間中特別吵雜,有人一邊喀嚓嚼著玉米片,一邊往打手遊的人嘴裡遞,沒接好撒了出來,大家又滿地滿身亂摸尋找著。有人直起身來追蚊子,趁機踩別人幾下,被踩的人便伸手去扯他褲子,那人拉著褲子踢人,吃痛聲粗話聲怪笑聲響成一團。

  「太吵了!」巡營的志宏童軍團長在帳棚外提醒:「玩可以,不要尖叫!再半小時熄燈!再十五分鐘回自己帳篷!」

  「噓、噓……」大家互相提醒著,又嘻嘻笑著推打起來。

  振文緊緊擠在振武和俊喆中間。家均在俊喆旁邊佈置著地舖,突然上半身越過俊喆貼近振文,手越過振武探向行李,「欸我拿不到,我背包,黑色那個。」

  振文幫著振武把家均的背包傳過去,心突突狂跳。

  家均把用不到的東西塞進背包,又把一包洋芋片輕輕一拋,落在振文腿上,「多的。」說完把手伸向俊喆。振文帶來的玉米片傳完一圈才剛到達俊喆手上,家均搶走俊喆正要送入口中的那片。

  「欸!」俊喆抗議道。

  「勁揚不在。」家均嚼著玉米片說。

  「靠。」俊喆一次拿兩三片,把玉米片傳給振文,「給你。我想吃那包。」

  振文依言拆開洋芋片、整包遞給俊喆。

  「我也要。」。家均說。

  「來拿啊。」俊喆開心大嚼,拿著整包洋芋片的手故意伸得長長的遠離家均。

  「欸……」家均丟下背包,手伸過來撈。

  「快!」俊喆一邊攔阻家均一邊笑著對振文喊。振文看他們快扭打起來的樣子十分滑稽,忍不住大笑從俊喆手中搶過來傳給振武:「哥快拿走!」

  振武馬上動手,於是其他人也紛紛來搶,就是不給家均碰到。「那我的欸靠!」家均想起身移動,但帳篷的高度無法讓人站直,蓬頂吊掛著的手電筒,一小圈光線在大家亂搶亂撞、推擠瞎鬧中搖搖晃晃。

  「啊!」混戰中振文大叫一聲。他被俊喆踩到腳,而俊喆一個不穩摔在他身上時,連帶扯倒了家均摔在振武身上。振武悶哼一聲的同時家均也摔得大喊起來。

  振文一陣眼冒金星,手肘抵著地板,頭撞在帳篷柔軟的壁面上;俊喆小聲說對不起,並翻到一旁的地板上去揉自己的膝蓋;家均拉著振武爬起來,兩人同時開口:「振文?」「還好嗎?」

  「安靜!回自己帳篷!」巡營的志宏童軍團長在外面大吼。

  黑暗中振文感到手腕覆蓋上熟悉的觸感,溫暖而微微粗糙的手指手掌。

  家均抓住振文的手腕,振武扶著振文的肩膀,兩個人一起把振文帶離地面。手電筒的光圈終於不再震盪。

  當振文的腳在鞋子裡踩緊,家均帳棚的拉鍊在背後颼的一聲拉上時,振文才重新感覺到,這裡是初春的露營場,涼意撲面而來,仰頭看見的,是在城市長大的他從沒見過的星空。

 

  回帳篷的路,仍是振武抓著振文左彎右轉,只是這次懶得叮嚀小心腳下了。

  振文反覆回想,家均輕輕拋到他腿上那包洋芋片,只停留不到半分鐘就引發了大戰,但重點是……家均先是說:多的,後來打鬧時卻喊:那我的。

  我帶來的,是班旗小隊旗都得獎因此多出來的;家均拿的,卻是團隊合作獎的獎品平均分配後,屬於他的那一份。

  即使結果一樣是大家分享,他卻選擇,在那之前,先交給我。

  原來,城市的絢麗和刺眼的營燈都熄滅之後,會有另一種光昇起。

  我和振武不在家,爸媽也早早睡了吧,客廳的燈不用留,床頭的夜燈不會亮。

  星星在天上。

  我不是童軍不像勁揚,還不會看,但等我上了九年級,地科會學到怎麼辨識它們,聽說,那樣我就不會迷失方向。

  星星在腳下。

  凝成露珠在草尖,絲絲搔著腳踝,被我踏得沙沙作響,我才聽不見胸口的不平靜。

  星星在空氣中。

  即使鑽進帳篷裡,什麼也看不到、踩不到了,仍能深深吸進清新的冰滴,感受細緻的顆粒通過全身的毛孔。

  手腕上,家均在黑暗中穩穩抓住的位置,通過的冰滴顆粒正慢慢加熱,融化、流倘、匯成一道柔軟細微的暗流,流向急促抽縮的心臟,徒留手指一陣愉悅的顫慄。

  草地凹凸不平,怎麼翻身都躺不平整。

  可是好安心,哥哥躺在旁邊在帳篷門口護衛著,家均在離我有點距離的另一頂帳篷裡,和我在同一片夜空下。

 

 

 

  兩天一夜的活動過去很久了。

  振文把床頭的夜燈扭到最暗的微光,閉上眼。

  一如那夜寧靜。

  令人期待的未知,正隨星河流瀉而來。

  晶瑩的水浪輕輕托起身體,漂過早春,進入盛夏。

  飛濺的水花,落在振文臉上。

  學校考量到學生的個別差異,游泳接力賽中,無論想游優雅的蝶式,還是只會拿浮板打水,用任何方法只要能到達對岸都行。父母分別與導師和體育老師溝通過:振文的特殊經歷,使他沒辦法把臉潛到水中。自由式必須轉臉進出水面上下換氣,令他想到溺水,所以他只肯練仰式和抬頭蛙式。抬頭蛙式用在比賽簡直送對手分數,那就只能游仰式了,必須小心別被隔壁水道噴來的水花嗆到,但除此之外,他享受那種悠閒輕快的感覺。

  振文的班再度早早遭到淘汰,不期不待不受傷害,愉快地觀賞運動型班級的廝殺。

  家均的強項是田徑,游泳能力中等,但他以自由式全力衝刺時,振文差點掩飾不了加油的衝動,倒抽一口氣以吞忍下尖叫。

  「放心沒人注意你啦。」振武饒富興味地朝振文挑眉。

  「才怪。」振文忐忑地認定,全世界都看見自己在發戀愛病。

 

 

  八升九年級的暑假前,畢業旅行的報名表發下來了。

  轉學來的振文振武,自願成為分房間時落單畸零的人數,直接跟別班的家均和俊喆湊一間四人房,導師、同學和他們自己都很滿意。

 

 

  七月十日,振文滿十四歲。

  醞釀著長大的身形,逮著長假一下放出的玩心,彷彿有意避開上學日尷尬似的,很快熟悉了脹硬後床單上的濕漉。

  與此同時,食慾旺盛得永遠無法填滿,扯緊了喉嚨,陡降了嗓音,身材瘋了似的抽高,一天一個樣貌。

  像被放進硬梆梆的軀殼裡用力搖撼,完全不同於前一年的身心風暴來襲。

  振文慶幸暑假排球隊並非天天團練,因為他現在不敢直視家均在自己面前換衣服,啊至少不敢直視太久,擔心生理反應明顯到蓋住外套也無法遮擋。

  鎖起的房門,開始有了綁架陰影外的隱密意圖。

  浴室蓮蓬頭沖出的清涼,再也潑不去盛夏的燥熱。

  夜間的星河,緩緩流淌過,他仰慕的那位運動員,在游泳比賽時近乎全裸的漂亮軀體。飛濺到振文臉上身上的,不再是水花而是星火,絲絲悶燒,難以撲滅。保存在一年前的記憶與小小學姐素描中的面容,與當下灼人心魄的身影緊緊疊合。

  2018年已然離去,2022年依舊遙遠。

  低垂的天幕,以肉眼無法察覺的微步,緩緩,緩緩地轉動。

  無數個夜晚,繁星眨著真知的眼,見證振文的思念,漂向未知,漫長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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